说奇葩
2017
说“奇葩”
高中三年,我一直听说我有个绰号叫“奇葩”。一开始,我内心是拒绝的。奇葩是什么?现代汉语词典里说奇葩是“奇特而美丽的花”,度娘的答案是——高晓松(笑,屏幕上为高晓松照片)。玩笑归玩笑,晓松老师是四中知名校友,是我们心中的跨界才子,是“奇特而美丽”的。
再后来呢,我内心不仅拒绝,我还委屈。因为我真的是我们“怪物班”里最正常的,“天才班”里最普通的。可能刘校长和老师们为了安慰我,就说,一格是最“综合”的。
讲起道元班,校长刚才介绍了一些。我入学是2010年,道元班首届招生。简章上写着要招对某个兴趣领域有痴迷热爱、有超强的认知、思维和创造力,和超乎寻常的学习内在动力的人。要培养“领域内的杰出创新人才”。这些字眼出现在高中很罕见,于是道元班也有了“奇葩”的绰号。当时各个年级都传闻称此班有学生可以单手一分钟切二十个西红柿……导致我们班同学一入学、一进班,就紧着互相问谁切西红柿比较厉害。后来我们明白了,“奇葩”都是在传闻中竖立起来的。
例外教育是个性教育
道元班是对新的教育模式的探索,正是高中教育的一个“例外”,它提供的正是“例外”教育。
在我们班十七人中,有一人痴迷于公交车,学校请了理工大的导师辅导他,大学还提供地盘儿让他做研究;有一人痴迷于“折腾”和小说创作,学校准了几个月的假,让她做背包客潇洒走四方,还将她的学制延长了;班上有好几个热爱研究历史政治的,于是历史课老师把桌椅摆成圆桌座谈,激烈的辩论时常发生;还有人数学能力很突出,她不仅在班里上课,还去理科实验班上课,有特级教师做个人导师……我们有自主探究课,我们学科课的内容会由任课老师比较开放地设置安排,甚至是评测的考试也多了很多开放问题。
哪怕是“综合”的我,也可以在我感兴趣的事上下功夫。我积极地参与公益活动、社会活动,组织论坛和社团,对领导力、团队合作有了更多理解和训练。特别是我在人文领域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,在道元班我受到了很好的人文滋养。有一次我的语文老师带我去颐和园看落日,和我谈人生谈理想,像是进一步打通了我的灵性;在高二我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书《格外》,校园里的书架上就摆上了很多我的书,点点滴滴的鼓励。
在我看来,道元,道是师生一起“上道”,元是回到核心的教育元素上。尽管我们第一届还有不成熟,我们同学自己也是摸索着来。道元班给我们一些特别的空间和时间,教会我们欣赏和发展独立的个体。道元班的例外教育就是个性教育。越是个性化的,越是生命力旺盛的,它关乎一个学生的勇气、决心、激情与快乐。当我们坦然、平和地向着独特的自己生长,自然就有了生命坐标中的“优秀”。英语里exception既指例外,又意味着优秀和卓越。
例外教育是机会教育
例外教育还是机会教育。
我记忆最深的一段经历是组织第八届国际顾拜旦青年论坛,作为活动总策划。那时我负责论坛活动的整体设计与组织,管理94人组成的志愿者团队。论坛首次走入亚洲,由北京四中承办。邀请来自19个国家和学校的200多名学生进行文艺、体育和学术等方面的竞赛和交流活动,以传承奥林匹克精神。
当时负责整个活动的石国鹏老师找到我,问我愿不愿意作为志愿者队的总队长,去统筹策划。学校是太信任我们,甚至放任我们,让我们尽情发挥。在团队的组建上,我也去直接找到几位同学,担任协调人或分项活动的负责人。2011年夏天,我带着团队理清目标,梳理方案,分配工作,彩排演练等等等等。论坛活动是非常成功的,但是最触动我的就是对机会的理解和创造。整个团队,每一个人都各尽才华,相互支持,把握机会,大家都说这是四中前所未有的一支强大的团队。我还记得石老师在邮件里称我是一个“大将军”,我对学校给予我的机会充满感激,也对团队里帮助我的伙伴们充满感激。
在四中,我感觉同学们都是可爱的奇葩,有的一鸣惊人,有的厚积薄发,有的始终专注、沉静地默默耕耘。除了顾拜旦论坛一场,那三年,我见证了同学举办个人书法展、摄影展、发明展,在科技节、爱心会上发挥自己,创办独立杂志、音乐剧……各有各的长处和爱好。
人们总说四中这样的学校拥有更多的教育资源,意味着更多的机会。但高中三年我有两点感悟:一是,我认为一个学校的资源和机会不在于数量,那是对外的声望;而是在于学生个体所获得的机会质量,这是学校的内核,因为学校最关心的,最实在的,是一个又一个学生是否拥有健康、饱满的成长状态,而不单单是学校作为整体在名誉和实力上的增长。
二来,学校不仅分配机会,更应该创造机会。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,机会的形态远远超过奖项、荣誉、成绩、资助。例外而独特的机会,和机会本身的创新,不仅可能引导创新的成就,更会影响一个人在未来人生中对“机会”的认知与感恩。就像它启发了我如何创造机会,如何成就他人。
例外教育是宽容教育
第三点,例外教育是宽容教育。
到今天,主持是我的一段修养的经历,因为很小开始主持,说起来都有十年工夫。在后来我主持了世界级学者和企业家的课,在人民大会堂和鸟巢等地主持活动,和不少主持界的前辈学习。但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主持是2010年9月,我入学四中的第一场主持。那是一个重要的捐赠仪式。我越是重视、想证明自己,就越紧张。我一开场就说——活动“到此,开始”。活动差点在一开始就被我生生“结束”了。后来活动顺利,但是结束后我还是哭了。我记得那天在座的很多同学朋友过来和我说一格你真棒,我记得校长说,一格主持得很专业,很精彩,我的导师在校门口拍拍我肩膀,举出了很多细节的例子来说明我主持成功。
这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小例子,但还有更多的发生在很多学生身上的事例。四中的学风是“优苦严”,但是承载这些的是宽容。发生在学生个人和家庭上某些事情或许沉重或许偏离轨道,但是一场例外的善待和期待就足以支撑一个孩子走下去。
我想起校长常说的两句话,说教育是一个缓慢而优雅的过程,说大气成就大器。我就在想,无论一个人的高中时代如何丰富多彩或曲折艰难,它都是漫长人生中的蛰伏期而已。什么是蛰伏?蛰伏是动与不动之间,是沉睡与冬眠之间,是潜藏,是隐伏。教育就是一个人的整个蛰伏期,甚至,教育就是蛰伏的一生。我们很幸运,蛰伏期被接纳、包容,甚至是获得了例外的褒奖。我想,例外教育是从生命的角度看待成败,看待成长,允许蛰伏,宽容蛰伏。
再说“惊蛰”。我们的二十四节气之一,《礼记·月令》讲:“万物出乎震,震为雷,故曰惊蛰。”经过足够的蛰伏,有些生命必将出现惊蛰,正是我们所讲的“蓄势待发”。在教育规律中,可能足够的宽容就是足够的成全。
例外教育是公平教育
最后,我想谈谈入学时的道元班测试,也是我至今参加过的最神奇的考试。当天上午,我们收到的试卷是一厚摞,几十页,里面有十几篇文章,各种题材,各种领域都有。要求我选择一篇文章然后写一篇探讨的论文,中午提交了之后,居然还允许我们回家后继续补充,提交邮件作为当场论文的补充内容。我选择的是朱光潜的《我们对于一棵古松的三种态度》。我写了什么都忘了,大体上是讨论美学,讨论真善美和人生。
我还记得考试时我开心坏了,写得酣畅淋漓。后来入选面试,我第一个被召唤进人文组面试的会议室,连中国老师问我我以前作品提到“大爱”,大爱对我而言是什么。还有其它老师很多问题,没有一个让我选择ABCD,没有一个问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。
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系列考试包含着对兴趣倾向、专业潜力、学习能力和心理素质的考量。一场考试,激活我的思想,启发我灵感。让我感到对于一个学生来说,如果每一场考试都是一次学习和一段奇遇该多好。每一次测试,不应该完全是一种审视,更是一种期待。如果你期待天才,你应该给出天才的问题,如果你期待创新,你应该用创新去测试。考试是一场人与人的呼应。
这确实是例外的测试,但我认为它重新定义了公平。个性化的教育选拔不是公平的高一层级,而是是公平的外延,它跨越公平而实现公平。这样的选拔基于公平的假设:人人都是奇特而美丽的;只有在呼应的教育下,奇葩才可以幸福并惊艳。
后来我进入一所世界创新大学学习,在外人看来一格继续“奇葩”,其实我早已在入学四中的时候就“发芽”了——我坚持地追求契合的教育;每一场阶段教育都在未来发酵,成为终生教育。
前天8月18日是我道元班好朋友“食欲姐姐”的生日,我祝她生日快乐。前些日子我还和几个同班同学见了面,聊了很多。在大学毕业之年再相见,我们更亲了,是一种惺惺相惜,是同学对同学之间的特殊的信任和尊重。这在我们未来的人生当中早已是可遇不可求的了。到今天,我们还不能被称为成功的教育案例,但肯定是幸福的。七年过去,看过几千部电影的食欲姐姐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,学霸江姐从柏林学了戏剧回来将去纽约工作,文艺的北京大妞佳含忙着传播经典文艺作品,还有喜欢公交车,喜欢科学研究的哥们儿仍旧努力,我的新书也要在下个月出版……我们的高中教育持续在我们生命中发酵,持续影响我们成为当初入学时想要成为的人。那份兴趣,那份专注,那份热忱竟一点没变,并深深地牵引我们长大。
我知道,每个人对高中阶段的回忆是很个人的,难忘或失望,怀念或悔恨。我今天不是来回顾四中教育,也不是来评说道元模式的,我只是有些怀念和感激。我相信,凡是感念教育经历的人,一定被给予过例外,一定在例外教育中,懂得了人生中——个性、机会、宽容、公平的意义。这四个词不再针对我们的教育内容了,更将是我们生活和创造价值的核心要素。
三天前我在和道元同学聊天后,把今天的演讲定为说“奇葩”,我想谢谢我奇葩的师长朋友们,和四中,我们奇葩的精神家园。